漂亮转身--日本近代化的故事

漂亮转身:日本近代化的故事

1844年,一艘荷兰军舰停泊在日本的长崎港,荷兰国王威廉二世带来了一封信,关切地提醒日本执政当局幕府,英国已经出兵大清并使之屈服,日本也将面临如此灾难。幕府骄傲地通知荷兰商馆,以后此类信件将直接退回。

1853年7月8日,美国佩里舰队抵达日本江户(今东京)湾要冲的浦贺近海,日本海岸警卫队员急忙摇着小橹划向军舰,日本渔民也围着军舰游来游去。6天后,日方假冒的中央代表接受了美国总统泰勒要求通商的国书和佩里的亲笔信,佩里警告日本,必须在明年春天前做出明确答复。之后佩里在江户近海举行了“1853游荡演习”。第二年的2月13日,佩里率密西西比号等7艘军舰和运输船、武装船等耀武于东京湾。佩里走后,日本国内炸开了锅,国人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开港,再闭关就会自取灭亡;另一派主张抵抗。有些人主张把推倒幕府、迎接天皇亲政的改良运动和抵抗结合起来。此时正在英国留学的伊藤博文亲眼目睹了英国无与伦比的先进文明成就,立即从英国回日,努力致力于倒幕革新,开始了反对愚蠢的“攘夷”之革命运动。

1854年3月8日,佩里率500名官兵第二次踏入日本国土,双方开始谈判。停泊在横滨海岸的美军舰队大炮齐鸣。佩里向幕府的首席谈判代表林复斋递交了用汉语写成的缔约信件,并提供了中美《望厦条约》汉语附件和以该条约为蓝本的日美条约草案。幕府大员讨论了几天之后,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同意以长崎作为贸易地,其他开港事宜五年后再议。佩里大怒,命荷枪实弹的美国大兵肆意闯进商店民宅,并邀请谈判代表上舰参观,一时间礼炮齐鸣,震耳欲聋。当时大清在鸦片战争中惨败,前车可鉴,对日本震慑极大。于是日本人终于明白了“战也亡,不战也亡”的处境,1854年3月31日,在神奈川签订《神奈川条约》,又称《日美修好条约》,用英、日、汉、荷四种语言写就,日本同意开放下田、箱馆两港,美国享受最惠国待遇。双方自此成为朋友,互赠礼物。美国人赠送的礼品是电报机、钟表、望远镜、蒸汽火车模型和大炮,日本人赠送的是大米、白酒、纸扇、漆器。还表演了相扑。

1857年11月30日,美国首届驻日总领事哈里斯一行进驻江户,12月12日,哈里斯在幕府“首席老中”(首席军机大臣)堀田官邸大谈世界形势,要求日本更大程度地开放和自由贸易,说英、法、俄也会前来叩关,印度因为未与欧美国家订立条约才会灭亡,中国因为拒绝外国向中国派驻使节而战败,日本应引以为戒。16日,幕府就此问题向诸蕃大名发出问讯,23份回复中,6份反对通商,17份主张答应美方要求。幕府向美方表示犹豫,说我们还须得到天皇的敕许,但是哈里斯不让了,说你们将军既然无权做出决定,还冒充是最高统治者和我们谈判,这是对美利坚合众国的欺诈行为,本领事将直接上天皇所在地京都讨个说法。这下幕府吓坏了,老中们立即联名签字画押。1858年7月29日签订《日美友好通商条约》和《日美贸易章程》,内容和大清与英法等列强签订的《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大致相同,同意派驻公使进驻江户,增开长崎等五港,辟大阪、江户为商埠,协定关税,领事裁判等,唯一不同的是没有战争赔款,因为日本采取了“不战而降”的方式。之后,在中国二次鸦片战争中火烧圆明园的英国舰队司令额尔金,还有俄国人、法国人、荷兰人蜂拥而至,逼迫日本“吞下损害自身利益的苦果”,这就是日本史上的“安政五国条约”,时间都在1858年。

英国人很早就说过这样的名言:“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西方人也早就指出:“弱国无外交,”即在外交上的最后决定权在于国家的实力。这里没有道德可言。承认己不如人,迎头赶上才是正道,来不得半点的道德谴责和感情唏嘘。弱者常常把失败的责任归咎于外部环境,而小人总是满怀仇恨和怨怼的情绪对待他的对手和与他亲密接触的人,却从来不知道反思自己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对比中日两国的反应很有必要:日本人对于被强行开放没有任何半点的痛苦呻吟,而且今天我们竟然可以看到在日本浦贺(东京附近)的街头,居然耸立着一尊威风凛凛的塑像——美国海军准将佩里,一个用武力强迫日本人开关的“侵略者”,一个不客气的逼迫客,实在是被日本国民当作现代之父的感恩者啊;可是中国人从英国人先礼后兵地送上门来开始,千呼万唤不出来,直到后来被人教训之后,犹抱琵琶半遮脸地老大不情愿,今天还在对西方列强的叩关逼迫耿耿于怀莫名愤恨,不断声讨西方人对中国的所谓“侵略”,

始终没有反省自己的落后和腐败。这感情用事一直左右着我们的正常思维。说明直到今天,我们的开放还是很不情愿的,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还是抱残守缺,还没有真正的政治制度改革。日本明治维新时代的“维新三杰”之一的西乡隆盛说过:“有两种机运,一种是我们偶然碰上的,另一种是我们创造的。在极其艰难的时刻,一个人一定要创造他的机运。”日本19世纪的精神教父著名思想家福泽谕吉说:“今天这个时代是应该前进呢,还是应该后退?是进而追求文明呢,还是退回到野蛮?”“向文明进军,就是保卫我国的独立。”且看日本人怎样知耻而后勇吧。

1854年4月25日,两个日本人吉田松阴和涩木松太郎偷偷爬上了佩里的舰队,想跟随军舰到美国去。司令佩里说,“必须有日本政府的许可,你们去搞签证吧!”结果两人被送回,被幕府囚禁一年。回家乡后,吉田松阴开始举办私塾,收弟子3000人,研究传播西学。后三次留洋欧美,回国后坚辞担任官职,专心从事颠覆日本意识形态的工作。他说:“我们洋学者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介绍西洋实际情况,促使日本国民有所变通,早日进入开化的大门。”在他的村办学校里,培养出了近代日本的政治改革领袖,号称“维新前三杰”之一的木户孝允,“维新后三杰”的二杰伊藤博文和山县有朋均出自吉田松阴门下。对此,美军司令佩里在日记里盛赞道:“(吉田松阴和涩木松太郎)是两位为了追求知识而不惜命,既有教养又很热情的日本人。如果日本人都拥有这样远大的志向,这个国家的前途不知将会是何等地辉煌,这个国家的命运不知将会有何等的希望!”

日本政治改革的成就出自一股新的政治势力,他们都出身贫寒,具有纵横天下之大志,并刻苦研习新学,然后首先以政治改革和思想启蒙为前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就把日本带进了近代化的大门。仅仅用了10年的时间,以剧变之极速完成了日本政治革新的大体程序。明治天皇于16岁时即1867年继位,在维新思想家和政治家的影响下,天皇迅速成为了日本改革的理想君主。维新政治家发动了推崇天皇和推倒幕府的政治运动,1868年5月3日,幕府的末代将军德川庆喜宣布投降,讨幕战争宣告胜利。木户孝允宣称:“以至公至正之心,一洗七百年来之积弊,使三百诸侯均交其土地和人民,不然革新之意就不知何在。”明确提出废藩置县的初步设想。1871年明治四年,8月29日,天皇召见60多名藩知事,由三条实美突然袭击,宣读《废藩置县诏书》,天皇说:“故今更废藩置县,除冗就简,去有名无实之弊,无政令多歧之忧。汝等群臣须体察朕意!”同时下达诏书于全国,造成既成事实,流行了一千余年的封建制度名实俱灭。

1887年起,在首任总理大臣伊藤博文的主持下,参考德国宪法为蓝本制定了《大日本帝国宪法》,于1889年2月11日颁布。宪法的主要执笔者井上毅说这部宪法的产生是“巧引异国千丝线,织成斑斓日本锦。”宪法对于一个现代化国家之伟大意义,是居于制度奠基的首位,没有宪法和有宪法而不执行宪法,则永远还在现代化的大门外逡巡。反观中国,直到1950年代初,老周请示老毛要制定宪法,毛大佬还说:“随便,反正有和没有也是一个样。”果然,这个宪法从来没有起过任何的规范作用。众所周知,伟大的英国民主制度,就是起源于1215年6月15日在温莎城堡的附近,国王和贵族们制定的世界上第一部《大宪章》。距今800年啊!伊藤博文说:“欲谋国家进步,舍此别无其他经营良策!”至此日本的近代化政治改革宣告成功。

从1868年幕府退出历史舞台,至日本现代宪法诞生的20年时间里,日本维新志士面向西方,疾速前进。就在天皇宣布废藩置县的1871年12月23日,以岩仓具视、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为特使的“明治考察团”搭乘美国“亚美利加”号邮船起航赴美,使节团成员是新政府的要员,旨在考察新社会全方位的制度建设,历时2年,先后考察了美、英、法、德等12个国家,考察经费耗费了当年明治政府的财政收入2%,此一壮举在世界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1873年3月15日,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会见了日本考察团,面授国家强大和国际竞争之机宜:“方今世界各国,皆以亲睦礼仪交往,然而这都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是强弱大小相侮。”所谓的国际公法无非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弱国想要强大,内治是主要的,搞好内治,才有发言权。木户孝允在考察中领悟到:“各国事迹,虽有大小文鄙之差,然寻其废兴存亡之道,在于政规法典之隆替。”一句话就完全概括了取经的全部智慧:政治制度是决定国家成就的根本。从1872年始,日本开始大量引进西方外籍人才,并给予他们极高的待遇。政论家德福苏峰说:“使现在的日本开动起来的是2000名外国人。”并且开始大量派出留学生,国家颁布贷费留学规则和公费留学规则,选择优秀学生留学,值得注意的是,留学生们都是全心全意为了国家振兴的人才,没有为了一己前途而忘记自己的使命。一国之国民素质由此可见,日本政府之优惠政策亦由此可见何其高尚。

发人深思的是,在当时日本的政治势力中,无论是攘夷派、尊王攘夷派、王政复古派,还是倒幕维新派和改良派,他们对于日本文化的传统,各派力量都不约而同地采取完全否定的态度,坚定不移地走上了一条“民族虚无主义”的道路。正是维新派坚定不移地推行民族虚无主义的政策,勇敢地全面否定自己的过去,日本才在短短的几十年间迅速崛起。在日本人看来:国家强大和民族振兴才是唯一的原则,所谓的历史传统和民族道德都是阻碍文明进步的绊脚石。1871年8月9日,政府颁布《断发脱刀令》,宣布日本人有剪掉长发、解除佩刀的自由,明治天皇于1873年3月20日剪掉了日本人的发式,改为西式发型。日本人自此在日常生活习俗方面全盘西化,所有日本人一律自行选择给自己安置家庭的姓氏,在此之前,除了贵族,一般日本人都是没有姓氏的。一系列新法令颁布,平等通婚,西装成为官员的正式礼服,按照文明违章法处罚行为不检点者。日本首相吉田茂在《激荡的百年历史——我们的果断措施和奇迹般的转变》一书中写道:“正面来说,是日本人能够以宽宏大量的胸怀面对其他文明;反过来,也可以说他们沉醉于对外国文明的模仿。”“甚至在一段时间内,他们轻视日本自我的文化遗产,一切都认为新兴事物才最好。”有人提出要废除汉字,采用罗马文字;要同外国女人结婚,以改善日本人的人种。一场明治维新运动,就是全盘西化迅速文明进化的漂亮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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