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祸现场离开

死亡是模糊的,而活着,是模糊中间的一小段清晰。分界的地方总是很清晰又很不清晰,比如人活到一半,不晓得自己归于哪类人群,或者正午的阳光在空中那么铮的一声,越过早与晚的分界线,这时的清晰甚至有些让人迷茫。

中午骑着单车在楼群中穿越马路,觉得楼顶的太阳就像故乡山里的太阳。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把我的肩膀割得很痛。

我就那么忍痛地一路骑行,感觉到道路对我设置了过多过乱无形的弹簧。走动的时候,会有许多力量把我推来搡去,归置到我看不出什么道理的地方。

我比我的影子还轻,走在我前面的那个人,那个戴顶只剩一半帽沿儿的草帽的老头,他的车上是几只巨大的泔水桶,车辐条挣都挣不直,他绕着我走,不忍让车轮条压着我的影子。 有一团黑影,在车轮下和我一起奔跑。我有影子,我的影子使我惭愧。我一再往马路边上让,把道路都腾给更快的速度。

可是,在卷烟厂的侧门,一辆进库的卡车把我的前路完全抹掉,它再往右丁字路一拐,我的单车早已在它的腹下了。我灵魂出窍,但肉体还在车轮下,急迫当中,纵向一跳,我已经站以了人行道上。

站在人行道上的我,再像灵魂回望肉身一样回望单车,可怜见,单车前轮已经被卡车碰触,扭成麻花。

那个开卡车的人,把头往右边够了够,从车窗里看到我已经站在林荫道上,就脸上不给任何表情了。

他把卡车往回慢慢倒动,倒成没有拐弯时的样子,停下,嘎地拉动了手刹。然后从高大的驾驶室里跳下来,并不看人,只看他自己的车,没啥损伤,就一弯腰,把我的单车从车腹底下掏出来,给扔到了马路沿儿上。

“你还不快走哇!”他还是没有看我。

他不吼还好,他一吼,街道两边的店铺里都站出了人来,看我,让我下不来台。但那些人像观看斗牛,并不靠近。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远远地瞄着,有一搭没一搭的。 我说师傅,你拐弯儿都不看看旁边的路啊。

司机一下子把脖子梗起来,像纪念碑座的雕像一样,直、壮、强、硬,充满不屈的力度。他比划着让我看他自己的卡车:“你看你看,我还没有拐弯呢。”

我说,你拐了,你把单车前轮,都给压成麻花儿了。

司机一下子跳起来,眼珠都要从眼眶里凸出,问那些远远的看热闹的人们:你们谁看到我压他破自行车了?人们往店铺里缩了一缩,又立即站出来,形成夹道的气势。

我的脸一下子热透,汗涔出来,脑袋自己往下低了低。我看到了我的影子,都不怎么黑了,很轻飘,仿佛要离我而去。

我想,要真是我自己的责任,那我就有灰溜溜走掉的理由,但那些围观的人们和卡车司机自己都知道我被他欺负了,所以他非常得意。他对我小声说:没有摄像头的,你自己看看。 我说,师傅你得赔我单车。

师傅一下放开了嗓门儿:你还要赔我时间呢,把我拦在路上这么久!

我说,做人要讲些道理才行。我要报警。

师傅不说话了,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半悬着,我羞愧的要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放开我。我说:确确实实是你压了我的单车!谁都看见了!你自己也知道!

我谁也不认识,我就像一个在冰凉刺骨的海水里扑腾,每一次靠岸,都会有一个陌生人的目光把我推回来。马路两边,目光苍凉,阳光忧伤。

或许他们平时里和我一样狼狈不堪,但发生车祸了,他们就会发现自己比身处车祸的那个人要优越的多。他们还希望更优越一些。于是,站在车祸中间的两个人,他们的处境,他

们想到的詈骂,都会他们那里以一当十的扩大。

那个卡车司机指着我的鼻子说:“杂碎,你怎么不死掉?!”

人群的内心就会有“三句半”那样的效果出现:“杂碎,你为什么不死掉?!”

我实在看不出人间的要义。单车。卡车。直行。右拐。逃命,然后有粗大骨节的手把我衣领抓住,让身子半悬起来。卡车司机像一个演技纯熟情绪亢奋的大牌,孤独地站在灯光中央。

而那些围观者,他们沉默不语。但他们和他心灵相通,呼吸与共,他们仿佛才是真正的裁决者,而不是观众。他必须更加昂扬,不使他们失望。唯一可能扭转的方向的,是我要比那只抓住我的衣领的手更加强壮。

我用尽平生力气„„挥拳出去。

被拒的力量强大到疼痛的境界,尔后,是我眼前一黑,身子平铺在地上。短暂的麻木瞬间,我仍然感到人群里发出舒一口气时齐心合力的轻叹,仿佛宽阔的麦浪在午夜里潮汐一样晃涌。

末了,他们撤走。还有剩下的几个,他们是好奇心比科学家还要强烈的老弱病残。他们的影子斜撑在下身,仿佛第三条腿。他们也很孤独。

而阳光,开始发白,呈现曝光过度的病相。

我坐起身,看到阳光那么凌厉。脸上无一处不疼。我把脸举在阳光下,往阳光照来的方向,张望了张望。

伟大骄傲的神啊,你看到我了吗?那个坐在地方像个孩子的人,他的身子小如芥子啊。你能看清我满是尘灰的眼睛吗?为什么你总是坐在高高的地方一言不发呢?

我就那么仰望了很久,我看到椅子上空无一人啊。你到哪里去了呢?你莫非真的躲到文字背后,在那里偷偷撒尿吗?

我坐到你的椅子上,往尘埃里看去,隐约是个耍猴的场景:镗的一声,一个瘦猴,躺倒在了马路中央。然后是急急切切的锣声,花样繁复的动作,把看客的青筋都要暴出来,一哇声喊好,好,真的好,还要喊的声音更大更好,忽的又是一声锣响,有手指按着煌煌振作的铜器,把咝音的尾声卡在虎口正中,什么都又停了下来。

那只瘦猴,从灯光中央站起来,把单车从人行道上扶起来,推着它,落寞地往戏外走,每走一步,车轮就转动一圈,变形的泥瓦就夸夸的响一声。瘦猴勾着头,冰凉的泪水,从他脸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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